作者:Ian Buruma
刊于:卫报 2009月2月9日,星期一
中国人、日本人、马来西亚人或者菲律宾人几乎都没怎么见过犹太人——然而,他们却抱着固执的反犹主义观念。
一本名为《货币战争》的书在中国卖得火热。书中生动地描绘了犹太人是怎样通过控制国际金融系统,来达到其统领世界的目的的。据报道,这本书在最高领导层之间广泛流传。果真如此的话,对于为了自身能从经济危机中脱困,不得不依靠闻多识广的中国施以援手的国际金融系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像这样的阴谋论在亚洲并不罕见。历年来,日本读者们都对《关注犹太人就能看清世界》《下个十年:探秘犹太人的图谋》《我想向日本人道歉——一个犹太老人的忏悔》(当然,这本书由一个化名为Mordecai Mose的日本人所写)一类的书籍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但所有这些书的始祖,其实是一部1903年由俄国人出版的、名为《锡安长老会纪要》的伪书。1905年,日本人在击败沙皇的军队后,发现了它。
中国人从日本人那里汲取了许多西方先进的理念——大概这也成为犹太人阴谋论被传递过去的原由。但是,东南亚地区的人们,对此类言论竟然也未能免疫。马来西亚前总理马哈蒂尔·宾·穆罕默德,曾声称:“犹太人靠代理人统治着世界,却把别人当成炮灰。”菲律宾某前沿商业杂志,在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里,也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犹太人是怎样频频在他们居住的国家里呼风唤雨的,包括在今天的美国。
就马哈蒂尔·宾·穆罕默德事件来说,这是一种穆斯林团结的扭曲情结在作怪。但是,不同于欧洲人或者俄罗斯人,在亚洲——这个滋生各式各样反犹主义的土壤里,我们却嗅不到一丝宗教的气息。不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没有因为犹太人对圣人的杀戮而谴责过他们,也没有谁相信他们的孩子会最终沦为逾越节上祭神的贡品。事实上,很少有中国人、日本人、马来西亚人或者菲律宾人见过犹太人,除非他们曾到过国外。
那么,究竟该怎么解释这些阴谋论对亚洲人不同寻常的吸引力呢?答案肯定带有政治色彩。容易滋长阴谋论的温床,总是出现在那些相对闭塞、不能享有信息自由和调查自由的国家。日本当然不再是这样的封闭国了。然而,即使是这样一个民主时间尚短的民族,也总会易于相信,他们是那些无形力量的受害者。更确切来说,因为犹太人的不太为人所知,因此,狭带着某种和西方世界联系起来的神秘色彩,他们便成了反西方的偏激者们抨击的典型。
这种偏激现象在亚洲分布很广,因为几乎那里的每个国家都被西方势力蹂躏了好几百年。虽说日本从来就没有从形式上沦为殖民地,但是,至少从19世纪50年代起,当载满枪炮的美国轮船逼迫这个国家按西方的条件敞开本国大门开始,日本也对西方的强权有了深刻的体会。
人们普遍将美国同犹太人联系到一起的时间,得追溯到19世纪末期。那时候,欧洲反进步人士对美国——这个价值观仅仅屹于囤积财富之上的无根社会深恶痛绝。而这刚好可以与如浮萍一般漂浮于世的犹太钻营者们的形象画上等号。从此,犹太人统治美国的说法就风行于世了。
殖民史上令人讽刺的一点,是殖民地的人们对那些为殖民统治辩护的、极具偏颇意味的观点的接纳方式。反犹主义在西方早已如明日黄花无人问津,却随着欧洲人的一整套种族理论来到了亚洲,且根植于这些人民的心中。
在某种程度上,居住在东南亚属于当地少数族裔的华人,也遭受着与西方犹太人同样的待遇。因为被排除在许多行业之外,他们也靠抱团和贸易为生。他们也因为是“土著”而备受白眼。当谈到挣钱时,他们也被当做是拥有超能力的异类。所以,但凡有事儿不对劲,这些中国人不仅仅会被当作见钱眼开的资本家而备受指责,而且会被看成是共产主义者而饱受非议——因为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都不约而同地,与漂泊不定和四海为家联系在了一起——再次和犹太人同病相怜。
这些比平常人更聪明的中国人让人又畏又羡。这种害怕与敬畏交织的心情,同样也常常在人们对美国(实际上是犹太人)的看法中非常明显地体现出来。
日本的反犹主义则是一个相当有意思的话题。日本只所以能在1905年打败沙俄,完全是拜一个名叫雅各布·希夫的纽约银行家操弄浮动债券所赐。所以,《锡安长老会纪要》的记叙完全证实了日本人的猜测:犹太人确实在背后操纵着全球经济。但是,作为一个现实的民族,日本人却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想法,而是觉得还是和这些聪明又强大的家伙们做朋友比较划算。
因此,即使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当德国人要求他们的同盟国日本围捕犹太人并把他们交给自己时,日本人却仍旧在日属伪满洲的地方张罗起了飨宴,歌颂日犹人民之间的深情厚谊。虽说犹太人在上海过得并不好,但至少他们在日本人的庇护下活了下来。这对上海的犹太人来说是件幸事,因为正是这种认为犹太人操纵着全球经济的想法,帮助他们生存了下去。但是,时至今日,这些值得玩味的想法却仍旧继续扰乱着日本人的神经——虽说他们比谁都更应该认清事情的真相了。
版权:Project Syndicate, 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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