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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工的返乡路

从工厂到农场--经济危机使数以百万计的中国农民工离开城市返回家乡。

视频来源:张丹,萧安玲,Xiaoli Wang,陈石

直到一个星期前,刘晓(音译)都还是珠江三角洲民工大潮中的一员:一大早穿行在深圳的街道,边赶路边囫囵吞下早餐;发短信;揉着惺忪的睡眼;点燃最后一支烟;和朋友们开玩笑、传八卦——就这样一路匆匆,直到进入工厂大门,生产文胸、电脑、塑料玩具等将要销往世界各地的产品。

今天,她却坐在城市另一头的火车站,极有耐心而无所事事地等待着。这里一度是中国经济的发动机,而今被一落千丈的出口生意拖住了前进的步伐。那些曾经创造繁荣的人们不得不放弃工作返回家乡。刘晓是最近一拨跋涉回乡的人。她的家乡是一个只有二百来人的小村子,距深圳10小时车程,却像是两个世界。

在整整一年半的时间里,她每天工作11个小时检查硬盘外壳——既没有音乐陪伴,也不能聊天解闷;但查出细微的裂痕或其他问题让她觉得满足。住处是与另外七个女孩子合住的寝室:拥挤不堪,但是二十岁的刘晓说这样“热闹”。

“寝室规矩特别多,比如不许做饭、不许大声讲话什么的,但你总得适应。”她说。

“我们的寝室挺和睦,不像有的寝室那样吵来吵去。”

然而工厂的生产从去年底就放慢了,工人也开始散去。没有加班费,刘晓的工资从每月2500元减少到800元——仅够基本生活开支,她只好放弃在城市学会的去网吧上网、外出购物等休闲方式。


天壤之别

去年一月底的春节期间,有几百万人离开了深圳,而零星的返乡持续不断。工业区里有几千家工厂已经倒闭,当谣言传来说刘晓所在的工厂也要倒闭时,她提出了辞职。

现在,她正和一位工友一起打发时间,等待夜间火车进站。

“我有点不开心,”她说,“在我家的村子附近工厂不太多。”

“家乡太无聊了。没什么娱乐,也不容易到外面去。”

她的男朋友正在等她,可她并不打算就此安顿下来。

“我想再过一段单身生活——我是个喜欢找乐子的女孩,”她咯咯笑着,大胆直言。

三十年前,深圳市与她的家乡相比并没有如此大的差别:那时的深圳也不过是个渔村,只是因为地理位置毗邻香港才显得与众不同。而对于邓小平来说,这一点足以让他选择深圳作为第一个经济特区。

现在的深圳已经成为一座不知停歇的熙攘都市:来自中国各地的外来人口使人口密度达到每平方公里4000人。这里有五星级宾馆、古奇专卖店、望不到头的商业街和霓虹闪亮的餐馆;这里还有大片的厂房和狭促的宿舍区,一直绵延伸展到下一个工业城镇。深圳的人口已经增长了三十倍以上。

即使根据普遍被认为低估的官方统计数字,这座城市也拥有一千万人口。

在邓小平改革开放三十年后,中国看起来更像是两个国家,而非均质的一体:既有深圳这样耸立着摩天大楼、闪耀着霓虹灯盏的现代都市,也有绝大多数人口所居住的山野乡村。农村地区比以前富多了,但与城市的生活水平相比差距却越来越大。城市的人均收入是农村地区的三倍以上。

城乡之间的巨大差距造就了一亿四千万流动民工——如果没有这些民工,差距还会远远不止今天这样。对于其中的很多人来说,在外打工是迫于生活而背井离乡的艰辛流放;他们必须承担这样的艰辛,才能保证年迈的父母有钱看病,幼小的孩子有钱上学,整个家庭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

而对于年轻人来说,从农场到工厂的路途更像是一次自我发现的旅行。并不仅仅是中国这个国家开始变得更现代化、更富有、要求更高,每一个中国人也在经历这样的变化。

刘晓脚上穿的雪白的运动鞋、头上梳的时尚发型,以及不时流露出的戏谑做派,都说明区区18个月深圳生活的影响,绝不逊色于她过去在江西农村度过的18年光阴。

最初,当她像无数外地人一样独自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她“有点被吓到了”。时至今日,在这个大都市里她仍有一种无助感。当我提出与她同行的时候,她找来一位警察检查我的记者证和护照,然后才敢答应。

“我妈妈说最近发生好多谋杀案件,”她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

与从小熟识的村民相比,她总觉得广东的城里人太过冷漠。不过现在她开始担心自己会想念在工厂里结识的朋友。她们分散在湖北、湖南等各个地方,聚会见面的成本太高了。

为了与一位工友顺路同行,她大方地花156元买了一张硬座火车票,没选择更便宜的长途客车。随着夜色深沉,疲惫最终战胜了她们的不适。车厢里几个男人一边打扑克一边简短对话。大多数旅客则趴在小桌子上、依靠着窗户或别人的肩膀,手覆在眼睛上挡住刺眼的灯光。瓜子壳扔了一地,空塑料瓶子随着火车的行进滚来滚去。两个女孩都蜷着身子睡熟了。


依靠土地谋生

天色渐明的时候,刘晓醒了。“累死了,”她叹了一口气。毫无趣味的公寓楼和又脏又破的厂房从车窗外掠过,很快就被雾气浓重的田野景色取而代之。一个男人正走在田间小路上,肩上挎着的桶来回晃着。

到站后,刘晓下了火车又搭上一辆汽车,在几年前修建的水泥路上颠簸前行。下车后还要在布满车辙的泥路上步行一段,肥大的母鸡和皮包骨的土狗从身边经过。泥泞的小路通向家的方向,那里有她的父母在等待。

妙泉(音译)——“美丽的泉水”——印证了农村的巨变。摩托车和卡车在村路上轰鸣而过。

村里许多粗陋的老砖房已被白瓷砖贴面的两层小楼取代。有几个孩子考上了大学;刘晓的弟弟也想上大学。

“中央政府的政策很好,问题出在地方政府的执行。政府给农业的拨款并没都花到实处。”刘晓的父亲,刘杰腾(音译)说道。

这一家人曾经都是农民,然而靠着一点薄地为生实在是太艰难了。虽然他们仍在地里耕种自家口粮,但刘先生早就转行去矿上打工。 后来政府出于安全考虑关闭了小矿场,他又在附近山区找到工作,把石英砂铲到卡车上。这工作又脏又危险——据估计在中国每年有两万四千人死于矽肺病——但是就连这份工作刘也干不长,因为砂子几乎枯竭了。这家人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还可以打什么工。

“比起我小时候,这地方已经好多了,”今年44岁的刘说。

“但是今年,村里也受到经济危机的影响。很多人根本找不到工作。”

“我们的收入主要靠两样:采矿和挖砂子。可现在小矿场都关了,砂子也差不多用完了。以前这里还有一家制鞋厂,后来拿不到订单只好倒闭。去年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现在有不少跟我女儿一样回来了。”


沉闷的农村生活

最近的官方统计显示,全国目前有多达两千三百万流动民工失业,其中一千四百万人在春节返乡后就不再离乡打工。

这些数字突显了行业面临问题所带来的影响,以及流动人口的脆弱无力。他们无法享受与城里人同等的社会服务,包括失业救济、医疗和教育等等。

然而,他们同时也是中国飞速进步的见证者。很多人现在都存有额外的积蓄,能够几个月不工作以考虑下一步或等待新的机会。他们的家庭也有余钱欢迎他们回来。政府正在着手实施针对农村家庭的支持政策,虽然有限,但力度比以往更大——这种变化令人欣喜,毕竟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后的十余年间,政府的注意力似乎一直都只放在城市。

尽管如此,跟很多青年打工者一样,刘晓并不打算在家乡待太久。说起让她务农,她惊讶地瞪大眼睛。

“绝对不会。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我讨厌务农。”她大声回答。

其他归来的打工者说,农活实在是太苦了,农村生活实在是太乏味了。一位男子对父母立下的规矩满腹牢骚,就连他回家晚了父母也会絮絮叨叨。还有的人对于充满无限可能的大城市生活满怀向往——既因为咖啡馆和卡拉OK,也因为整洁美丽的公园和琳琅满目的图书馆。

和很多人一样,刘晓也想在镇上找到工作,或者自己做一摊生意。她计划在家里待几天就出发去萍乡(音译)——离村子最近的城市,她的男朋友在那里做理发师。

萍乡市有四十万常住人口,与布里斯托(译者注:英国西部一港口城市)相当。按照中国人的标准这只是个非常小的小镇,而刘晓希望在当地找一份服务行业的工作。她父亲觉得,如果在萍乡找不到工作,她应该再次前往南方。

“到外面闯荡一番积攒经验,这是好事;况且她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做,到外面打工还可以减轻家里的压力。她不用顾虑我们,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他这样解释。

刘晓微笑着。她现在更自信了--城市生活带给她很多改变。这改变当然包括合体的衣着和粉红色的手机。不过更重要的是,通过与别人配合工作,她的脾气改了不少,她觉得自己更圆熟了。

但妙泉却一点没变,她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

在这里仍然无事可做,除了看电视和帮忙做家务。

墙上贴着一大张彩色海报,画着毛泽东和其他共产党领导人。海报旁是一座老式挂钟,秒针滴答走着,为前屋坐立不安的刘晓伴奏。

“吁!”刘晓猛地吐了口气。她踱到门口注视着外面,视线投向旷野的尽头。

“我到这里才半个小时,就已经烦了。”

【本文翻译仅为外语学习及阅读目的,原文作者个人观点与译者及译言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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