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曾让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全国闻名,也让摄制者念念不忘。

“忠字舞”是文化大革命中的固定项目。康文杰在一次大规模的毛泽东主义讨论会上的表演受到大家欢迎。
李振盛 / 美国联系图片社
一阵歌声引起了一片叫好。这阵掌声,把摄影记者李振盛的注意力引到了一个小姑娘的身上。她长着并不常见的黄头发,扎着马尾,高举着胳膊在一群笑着鼓掌的士兵中间跳着舞。
这些人是在中国北部哈尔滨的红卫兵体育场,数十万的共产党干部、工人、农民还有其他的士兵聚在一起,参加一场旷日持久的大会,聆听毛泽东主席的教诲。这是1968年,文革开始差不多有两年了,毛泽东要清除中国社会中莫须有的资产阶级分子,进一步提升对他的个人崇拜。参加会议的人似乎都在争先恐后地表达着对自己国家领导人的热爱。
4月28日,是这次23天集会的最后一天,一个5岁大的幼儿园小孩儿在表演众所周知的“忠字舞”。在看台上的士兵面前,她很到位地做着动作,边跳边唱: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太可笑了,李振盛想,他那时是党办报纸黑龙江日报的摄影记者。当然,这个女孩儿很可爱,也很想好好表现,但李振盛觉得这种过度的热忱让人很不好受。现年68岁,已经退休的李振盛说:“他们那时必须全心全意地热爱他。”
在对毛泽东狂热崇拜的浪潮中,从矿工到坐办公室的,从刚会走路的小孩到裹脚老太太,每个人都要会跳忠字舞。“动作都是朝天做的,这样,才能表现出你对毛泽东有多尊重,”李振盛说,“每个人都会跳。”
李振盛对这个场面拍了六张照片,黑龙江日报发表了其中两张。当照片里被人叫做“小黄毛”小女孩,回到德都县(现在属五大连池市)时,人们对她夹道欢迎,因为她给自己的城市带来了荣誉。
李振盛一直坚持拍摄照片,照片中也包括自称的一些“负面底片”:红卫兵因为一个省长的发型跟毛泽东相似就给他剃了头;安全警卫直接枪杀了两个被指为反革命的人,只因为他们散布的传单被政府认为过于亲苏。这些场景是中国不想让世界其他国家看到的,或者说,不想让自己的人民看到的。
在暗房里,李振盛把可能会带来危险的底片单独拿出来,藏在他的办公桌里。在他只有一间屋的家里,他在地面上挖了一个书本大小的藏东西的洞,每当情况允许,他就把那些底片带回家,更安全的保存起来。
即使是1976年,在毛泽东于82岁高龄逝世,文化大革命也随之在事实上结束之后,李振盛对展出他的那些可能引起更大轰动的作品也保持着一份谨慎。1980年,他离开报社,到北京大学国际政治学研究所教学[1]。1988年,一个全国性摄影比赛的组织者鼓励他拿出他的一些照片参加比赛。这次比赛,也被李振盛称作中国对外开放后的第一次尝试。
当时的国防部长张爱萍,曾在文革期间入狱多年,评价那次展览时说:“让历史告诉未来。”李振盛的照片获得了大奖(但照片中不包括“小黄毛”的那张)。
纽约市联系图片社的创始人之一罗伯特·普雷基说:“政府当局对李振盛所拍摄的公开侮辱官员和执行死刑的照片中的暴力行为感到十分震惊。”他将与李振盛协作在《红色新闻兵》一书中发表李振盛一生所创作的作品。(书中的照片已在10个国家展览过,并定于今年晚些时候在匈牙利、奥地利和新加坡展出。)
对他本人而言,李振盛说,照片里的那些人还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想知道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也想联系一下没有幸存下来的人的家人。1998年,他在自己以前效力过的报纸的头条发表了一篇文章:《跳忠字的小女孩,你在哪里》。
一周后,他收到了康文杰[2]的来信。
康文杰还住在离俄罗斯边境不远的五大连池市,靠向俄罗斯商人批发衣服生活。她结了婚,有一个12岁的儿子。
康文杰告诉李振盛说,她之所以在那么多年前被选中代表她的城市是因为她能歌善舞,但她当时甚至不知道她跳得那支舞还有个名字。在李振盛告诉她整个事情之后,她在回应中用了李振盛1968年在脑海中用过的那个词:可笑。现年46岁的康文杰说道:“我当时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孩子,怎么跳了个舞就那么出名了呢?”
李振盛说,这个故事让他想起了一则寓言——皇帝的新衣——一个连毛泽东写的什么都不会念的小孩居然被捧成了毛泽东思想的模范。李振盛说:“文革那些年,没人敢说实话。”
即使是今天,那些黑暗日子的真相仍然是一个微妙的话题。李振盛的书已经用6种语言出版,但在中国还买不到。
珍妮佛·林(中文名林忱)从1996年到1999年担任《费城询问报》驻中国记者。目前仍在中国做记者。
译者注:
[1] 据国内网站资料,李振盛于1982年5月,调到北京在国际政治学院新闻系任教。与本文英文原文有出入。
[2] Zhang Wenjie,根据国内网站相关报道,中文译名“张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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