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5日 《经济学人》印刷版
在2008年的最后一个季度，世界各地的汽车销售量剧减。对一个如此依赖于信贷和消费者信心的产业而言，它将何去何从呢？
本周的底特律很冷，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深深的寒意。人们对一年一度的汽车展兴趣寡然，能够引起公众关注的仅仅是谁将缺席。无需任何提醒，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由于在圣诞节前的联邦紧急贷款，通用汽车（GM）将被提上破产法庭，这家公司一直是汽车展上最重要的主角，即便到最近它也还是世界上最大的汽车制造商。通用汽车的窘况，不过是全球汽车产业步入衰退的一个最引人注目的标志。在本周汽车展之前发布的销售数据证实了所有人的预期：2008年下半年的销售不景气，折射出自二战后现代汽车产业形成以来最惨烈的一次需求萎缩。
尚无任何公司或国家能够免于这场寒潮的影响。美国上月的小汽车和轻卡销量相比去年同期下滑了35.5%（参见表1）。在法国，尽管政府出台了许多市场激励措施，但销量仍减少了16%；而西班牙的销量跌去了将近一半；在日本，这一数字下降了22.3%。即便是在年增长率达两位数的巴西和中国，去年最后一个季度的销量也出现显著下调。
底特律三大汽车制造商巨头的困境受到了最广泛的关注，这是因为多年的麻痹大意已经令这些公司变得不堪一击。它们过分倚赖于轻卡和运动型多功能车（SUV），但当油价冲破4美元每加仑时，没有人会再买这类汽车。经过多年的重组，这些公司的财务状况已经相当吃紧。而且，它们最容易受到美国市场波动的影响；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市场是首当其冲的重灾区。
底特律之外
然而，在过去数月中，产业萧条几乎扩散到了其他所有的主要汽车公司。从美国去年的全年销售状况来看，要数三巨头损失的最为惨重。福特汽车公司（Ford）和通用公司在2008年的销量下降了20%，克莱斯勒公司（Chrysler）则下降了30%。作为世界第二大汽车制造商的丰田公司（Toyota）也减少了15%；而现代公司（Hyundai）、尼桑公司（Nissan）尤其是本田公司（Honda，其下降幅度为8%）状况会乐观一些。但12月份的销售数据显示，与去年同期相比，汽车销量的颓势显得更加均匀（参见表2）。除去销量剧减53%的克莱斯勒，大多数大型汽车公司的下降比例都在30%左右。丰田公司和本田公司甚至比通用公司和福特公司的跌幅略高一点，这可能是因为后两家公司在圣诞节的促销活动中价格折扣更高。
那些知名品牌的的销售状况同样十分惨淡。去年，宝马公司（BMW）在美国的销量减少了40%，其中奔驰车（Mercedes）的销量也减少了32%。还有劳斯莱斯汽车（Rools-Royce），人们通常认为它的消费者很难受到萧条的影响；在2007年12月，总共有29辆劳斯莱斯车被卖出，而到去年12月，这一数字则为零。
原因不言而喻，这一切都源于一年多前的美国的次贷危机以及国际油价的暴涨。那些信用评级偏低的消费者发现，他们已经很难借钱来买车，不管是新车还是二手车。油价暴涨促使许多人将大排量汽车换为小排量汽车，此举引发了汽车残余价值的大幅缩水。到2008年下半年，信贷紧缩与消费者信心下降已经蔓延到欧洲和日本的其他成熟市场。即便是金砖四国（BRIC，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作为全球汽车产业最重要的增长点，它们的增速也开始放缓。
然而，直到11月份，当雷曼兄弟公司（Lehman Brothers）的破产引发全球金融风暴后，寒潮才真正降临。随着信贷体系的失灵和证券市场的恐慌，全球汽车销量开始下滑。根据多方的估计结果，去年11月份的世界汽车销量减少了20%～24%。环球通视有限公司（Global Insight）汽车产业预测负责人杰尔格里菲斯(Nigel Griffiths)指出，2008年末轻型汽车销量的暴跌与金融危机有着“高度的同步性”，这是“毫无先例的”。
菲亚特集团（Fiat）首席执行长马基奥尼（Marchionne）先生至少应当感到庆幸（法拉利[Ferrari]和 玛莎拉蒂[Maserati]都没这么好运），菲亚特并未受到美国经济萧条的多少影响，相反，它在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财务状况。虽然如此，马基奥尼在今年并不打算作任何的扩张，而是“求存”。他说：“我们将马上停止扩张，尽可能多地提高短期解雇人数，并最大限度地削减开支。这就像一场游泳，但你不知道自己能否挺过来，因为对岸是不确定的，你完全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够抵达终点。”
几乎所有的汽车制造商都作出了相似的规划。如丰田公司，这家世界上规模最大也最赚钱的汽车公司，预计在本财政年度的第一个季度里将首次出现亏损。这家公司在1月6日发布通告称，它将在2月份停产11天，到3月份它在日本的12家工厂将全部停产；丰田公司还将解雇一半的现有员工，并与那些永久编制人员协议减薪。到目前为止，丰田公司在本月已经停产了3天，产量减少了27%。通用汽车和福特汽车的减产幅度也与此相近。
全世界的汽车工厂都面临停产或减产。它们推迟或干脆取消了新产品的研发。它们还千方百计地出台了重大的（甚至是亏本的）让利措施，希望把顾客吸引到空荡荡的陈列室来。但这些激进手段还不足以拯救整个汽车产业。
原因在于由来已久的产能过剩，近年来的的生产线扩张更恶化了这一局面。汽车市场咨询公司CSM Worldwide估计，全球每年的汽车产量为9400万辆——其中有3400多万辆无法被卖出。仅在北美市场，产量要比需求多出700万辆。在表面上需求强劲的金砖四国，过去许多年里逐渐萌生起来的需求仍然赶不上投资增长，这意味着许多新工厂生不逢时。
汽车公司在紧缩的信贷市场和不合理的运营机制之间苦苦挣扎，于是只好卑躬屈膝地恳求政府贷款，以帮助它们挺过接下来的几个月。例如美国的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汽车，还有英国汽车品牌捷豹和路虎（Jaguar Land Rover，它们在去年被母公司福特汽车卖给了印度的塔塔汽车公司[Tata Motors]），它们都需要政府贷款以维持运营；其他公司则需要资金以避免工厂的永久关闭。几乎所有的汽车公司都强烈呼吁政府向它们注资，以便于它们为继续为顾客服务。
流动性与产业格局
汽车销量的下滑，在多大程度上可直接归结于信贷紧缩，还很难讲。但信贷的确是汽车产业的命根子。在欧洲市场上，超过2/3的汽车销售都是通过信贷手段实现的。在美国，超过90%的新车销售都离不开贷款。对大部分消费者来说，没有信贷就意味着没有新车。
信贷是汽车制造商的营销法宝。通过信贷，经销商得以维持充足的库存，它们也有激励在短时间内卖出存货（他们的库存不能停留太久，否则将出现偿贷困难）。它们还将为消费者提供低息贷款或有吸引力的租赁，甚至还包括保险或保修承诺。对汽车公司而言，便宜的贷款往往比直接的成本价优惠更吸引买主， 因为这样既可使新车的价位处于一个较高水平，还有利于旧车的保值。
所有的信号都显示，欧洲各国政府，以及美国的新一届政府，都将出手援助本国的汽车制造商——但天下绝没有免费的午餐。法国总统尼古拉斯·萨科奇（Nicolas Sarkozy）就旗帜鲜明地表示，政府将扶持标致汽车公司（PSA Peugeot-Citroën ）和雷诺汽车公司（Renault），但前提是它们的生产线仍留在法国。其他国家的政府也附加了类似的条件。然而，与欧洲和亚洲的汽车公司相比，底特律三巨头的财力更弱，因而美国政府开出的条件也更为苛刻——即便在危机过后，它们也必须忍受政府对公司经营的干预。
这也是为何福特公司仍然寄希望于（还是有些成功机会）在不需要施舍的情况下挺过今年。这意味着，如果福特公司今年下半年的市场表现仍无起色，它将不得不使用高达90亿美元的短期信贷额度；但福特公司似乎不得不步通用和克莱斯勒的后尘。
在所有的11家大型汽车制造商当中，克莱斯勒公司最有可能在今年消失。消费者陆陆续续地放弃了它。根据最新一期的《消费者报告》（Consumer Reports ）的调查，它的产品质量远低于同行，这家杂志没有将克莱斯勒的任何产品列入推荐清单；它的新产品研发几近空白；与通用和福特不同的是，克莱斯勒并没有成功的外国附属子公司，它的大部分销量都依赖于严重衰退的美国市场；而且，克莱斯勒公司的大股东Cerberus资本管理公司（Cerberus Capital Management）很可能会抛弃它。在拿到40亿美元政府贷款后，克莱斯勒公司所能做的最好选择是走向体面有序的破产，或者在包装一番后找个抄底的买家——被卖出的不仅有旗下的吉普（Jeep），还可能包括克莱斯勒和道奇（Dodge）两个品牌。
通用公司的处境更为复杂，这将是对新政府和国会的一个考验。首先，它比克莱斯勒公司规模要大：实际上非常之庞大，因而其破产将对成百上千家配件生产商造成致命打击，而这些配件生产商与福特公司和一些亚洲汽车公司（如丰田、本田和现代）密切相关。这将给美国的轻型汽车产业带来系统性风险，正因为如此，布什政府才勉强掏出134亿美元的紧急贷款，先帮助通用公司苟延残喘一阵，直到把难题抛给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 ）的执政团队。
与克莱斯勒公司不同的是，通用公司依然艰难维持着利润。它的产品已经大有改进，它在低排放动力技术领域居于领先地位。通用旗下的雪佛兰Volt（Chevrolet Volt）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将在明年上市。尽管在母国美国困难重重，但通用公司在大部分海外重要市场上仍有着强大的竞争力，尤其在中国——再过几年它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汽车消费市场。
那就是说，通用汽车公司的问题很清晰：沉重的债务、过多的经销商和子品牌、过高的劳动力成本以及庞大的养老金负担。上月，为推进优先股红利计划（bail-out funds ），这家公司承诺将削减31000个工作岗位，关闭9家工厂，并重新拟定在2007年与美国联合汽车工会（UAW）达成的4年期劳动合同。通用还计划关闭1750家特许经销店，并有可能取缔旗下品牌土星（ Saturn ），它力图说服银行和债券持有人将他们手中2/3的债权换为股权。根据政府的贷款条件，通用公司必须在2月17日之前予以实施，这样政府才会下拨最终的40亿美元资金。除非奥巴马总统比它的前任更具同情心，否则通用公司必须在3月31之前获得股东的正式批准，否则它将不得不偿还贷款，从而陷入破产。
如果通用公司没能在最终期限前达到要求——它可能面临多方采取的不计后果的边缘政策——或者在破产边缘徘徊，但仍旧需要更多的资金才能维持运营，这样国会里的民主党人将掌握它的命运，并以此推进他们的环境问题议程。实际上，只要没有政治压力要求通用公司改变现有的市场格局，它的长期前景依然是大好一片。如果国会希望通用制造更多节能汽车，还有一种更好的刺激措施：提高燃油税率，目前的油价又跌回了过分廉价的水平。
通用公司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汽车产业。通用的竞争对手同样担心它的存亡；但一个更脆弱、规模更小的通用，似乎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也最符合它们的心思。丰田公司拥有现金和可变现资产的规模高达500亿美元，它在北美也有庞大的制造基地，因此它有可能是最大的赢家。丰田公司的财力足以支撑它熬到形势好转，而且它的企业管理文化也适合应对长期挑战。
同样，本田公司也将是受益者；由于旗下的雅阁（Accord）轿车和其他经济型小汽车的畅销，本田在过去数年中赢得了大量的市场份额。可能最令人惊异的是福特公司，它在美国的市场份额仍然位列第三，比本田公司还要高（前两位是通用和丰田）。因此，作为唯一一个拒绝政府援助的本土汽车公司，如果福特能够熬过今年，在爱国心的感召下消费者可能会更多地亲睐于它，那么，它将占据一个更好的市场地位。而且，不管通用公司从联合汽车公会争取到什么让步，福特公司也一定能从中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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