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吴堡县——
在薛龙龙求学的大部分时光里,有一份密封的文件一直默默地陪伴着他,伴他度过了从低年级到高年级、从小学到大学的青春岁月。这份文件装载在马尼拉信封中,封面上标有“机密”的字样,文件里则是薛龙龙的平时成绩、考试分数、老师和同学对他的评估、入党申请,以及——对找工作至关重要的——2006年本科学位证书。
在中国,但凡接受过高中教育的学生,无一例外能拿到这样一份文件。这些文件记录了学生们的在校表现,见证了他们的成就与过失,因而地位无可取代。同时,文件也是应聘工作的必备条件,是政府和其他机构评估学生个人素质的基准。一句话,它们对学生的前程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这些文件一般被保管在政府机关、学校或者工作单位的贮藏柜里,守护得十分严密,以杜绝任何丢失的可能。
然而,就在两年前,薛的文件却不翼而飞。同样遭此厄运的还有其他数十名青年。他们都是2006年的本科毕业生,学习成绩优异,也都家境贫寒。他们都住在黄河边上中偏北部的吴堡县里,县内沙尘不断。
随着文件的失踪,一起葬送的还有他们的前程——年轻的毕业生们唯有叹气。
对于此事,当地官员的说法是,文件的遗失纯属意外。他们说,文件是在从县政大楼的一楼搬运到二楼的过程中,不慎掉落丢失的。然而毕业生们却相信,是这些地方官员蓄意盗窃了文件,然后转手卖给了那些成绩欠佳的有钱学生。藉由着它们,后者得以伪造新身份、寻求更好的工作——在中国,类似的案子已发生多起,足矣证明毕业生们的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薛,这位曾一度梦想去国营石油企业工作的男孩,如今不得不挨家挨户推销房地产,以维持生计——这份工作已经比他之前的工作强很多了。此前,薛还在大街上发过传单、在网吧里做过端茶送水的服务员。另一个毕业生王勇,也被迫搁置起自己想当教师或银行职员的愿望,只能打点零工找钱。还有王进东,他本有希望进入国营化学公司,现在却沦落为了建筑工地的临时工,日收入仅不到10美元。
“没有了文件,一切都没戏!”27岁的王进东这样说道。“你有多大能耐根本不重要,反正公司不可能要你。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你压根就在骗人。”
在中国,口碑最差、信誉度最低的一个群体大概莫过于这些地方官员。他们是共产党内的蠹虫,对党内的腐败风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直以来,共产党高层都发誓要严惩这些贪官污吏;就在去年10月,胡锦涛主席还说过,建设廉政党风是一件“攸关(共产党)存亡的大事情”。
一些人认为,腐败滋生的根源源于中国的一党专政制度,因此,这种腐败也只能通过民主改革才能清理。然而中国领导人主张,解决此类问题的出路,在于更加严密地防腐败、更大力度地打击贪污犯罪之举。在他们看来,赋予草根阶层监督当局的权力,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据一些公共政策的专家称,中国政府现在正在转移重心,由过去的紧抓重大贪污案件,转向了系统性评估各级官员,以确保他们的诚实可信。上个月,政府还专门开通了一条反腐热线,鼓励知情者检举揭发腐败的勾当。另外,还有少数地方要求当地的官员把家庭资产表递交党内,进行资产的透明化处理。
然而,环抱在崇山峻岭和煤矿矿区中的吴堡县,可谓天高地远,反腐的打击鞭长莫及。该县贫困落后,常住居民仅8万人。据那里的居民说,当地政府无视中央管制、肆意妄为,任何胆敢对他们提出异议的人都只会遭到惩处。
“中央政府常谈论经济发展,这听起来当然不错。”现为临时工的王说。“然而在基层,老板姓的血汗钱统统被吸入了地方贪官的囊中。”
贩卖学生的文件便是腐败官员们的赚钱手段之一,这一点早已被证实。4年前,吉林省的一批教师便落入法网,罪行是企图高价出售两名学生的文件,售价分别为2,500美元和3,600美元;警方怀疑,这些教师本打算出售更多文件才罢休。而在五月份,湖南省某小镇的前任镇长也招供了相关的罪行。他承认自己曾出7,000美元的高价,为自己的女儿买下一同班同学的文件,使其能冒名顶替该同学去大学读书。
专家们说,这样的文件又叫做档案,在过去,它们曾一度作为管制社会的工具,现在地位虽有所下降,但它们依然是应聘国企的必备品。同时,这些档案也被许多私营企业看重,作为衡量应聘者的尺度之一。档案中的那些资料都是积年累月收集起来的,上面有许多相关人士的签名,因此要复制一份,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正因为如此,当吴堡县的一名毕业生发现了自己的档案失踪时,消息便火速地传开了。当时是07年的9月,他正应聘当地一家的银行里的职位。事发后的两年里,该学生家长与其他一些境遇相同的家长一起,努力辗转在各个政府机构间,要求讨回一个公道。
然而,这些家长们说,政府不仅禁止他们深究这个问题,还派出了警察监视他们,并再三多次地拘留他们。家长们还说,去年2月,就有5名试图向国家政府请愿的家长被扣押在了北京,拘禁在一间非官方的监狱里。
“我们折腾够了。”毕业生的母亲,宋和平,含着泪水说道。“受了这样的折磨,我们神经哪受得住呀。结果,那些本该负责的官员不但没受到惩处,还被提升了。”
面对家长们锲而不舍的质询,吴堡县政府却置之不理。中国的一名电视台记者说,他曾经就此事问过那些官员,得到的回答是他们已经新建了一份文件夹,把事情妥善处理了。然而,受害者们的家庭说,文件夹里只有几份马马虎虎的简历,简历上还漏洞百出。用人单位根本就不承认这些所谓的简历,觉得一看就是假的。
这些受害者的家长们,无一例外,都挣扎在贫困线上:其中有一位父亲还是三轮车车夫,他每拉一个乘客,只能赚取15美分的利润。
而其中蒙受损失最大的,是薛的家长,因为他们原本深信教育能助其子女脱贫。薛的父母年收入不过450美元,家住一条坑洼的山道附近,他们喝着井里打来的水,煮饭还依旧用柴灶。
薛是家里最年长的孩子。每天,薛只能穿人家穿过的旧衣服,在高中学校里,他还曾忍饥挨饿,以省下吃饭的钱。当薛拿到录取通知书、要去400英里外西安的一所高校上学时,他的父母不得不四处借债,才终于凑齐一年1,500美元的学费。薛的双亲本以为这一切付出都会有回报:因为薛说,他能够找到一份在石油公司的工作,月收入可达735美元。
然而,随着档案的失踪,薛的工作梦想也破灭了。“真是灾难啊。”薛说。现在他做着上门推销的工作,每月的基本工资只有90美元,而他居住的住所,也仅是西安贫民窟一家狭窄昏暗的小房间。
就连薛原本打算迎娶的姑娘也离开了他,因为姑娘的父母嫌弃薛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稳定的工作。巨大的打击下,薛妈妈一度精神崩溃。而家里又债台高筑、欠债越来越多。薛的爸爸,薛如展(音译)说,他如今欠了不下10,000美元——这些钱,就算变卖了他们家所有的资产,也偿还不了一半。
“生活还有啥意义?”薛的爸爸说。“有时候我真想自杀。那些贪官污吏们,他们毁了我们所有的希望。”
甚至连薛龙龙的妹妹小梅也感染了这种绝望。她正在读高二的年纪,本打算以哥哥为榜样,也要考入一所大学读书。
然而,理想不再。
“我想退学。”她在一次午餐休息的时说道。“我哥哥从大学毕业了。可他得到了哪样好处呢?!”
译者Cider:看了这个故事后很痛心,所以想把它分享出来让更多人看到。然而翻译匆忙,语句不通,还请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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