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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六月间可能要出中文版。当然,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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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Love, Last Rites 原作 Ian Mcewan
最初的爱 最后的仪式 翻译 圈圈 ash0080@hotmail.com
从夏日伊始,我们把轻薄的床垫抬到厚重的橡木桌上,在敞开的窗户前做爱,直到此举终显无味。风吹进房间,夹着四层楼板下面码头上的味道.我不由自主地被拖入了幻想,在那儿,潜伏着一只动物。我们仰面躺在巨大的桌子上,在深深的寂静里,我听见它跑过去,用爪子四处抓搔,我没听过这声音,这让我感到不安,我想也许和西塞尔说说会放心一点,可她沉默不语,显然她不在状态,能够抽象思维或与之讨论的状态,她不在那儿。我们看着海鸥在我眼前这一方天空里盘旋,想像着他们是否也正从那里望着我们。这就就是我们所谈论的,这个假设稍微有趣。西塞尔总是顺其自然,就像是等着要发生的事自己找上门,搅咖啡、做爱、听唱片、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她从不说高兴或者不高兴,想做爱或者不想做,她也从不说是否讨厌与她的家人为敌,她从来不说这些会把她自己一分为二的话。所以我只能独自忍受,当我操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罪犯,我独自忍受寂静里的抓挠。直到有天下午,西塞尔从小睡里惊醒,从床垫上支起头问我:
"墙后的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的朋友们都远在伦敦,他们给我寄烦人的信还要我回信。他们要干嘛?他们是谁?什么才是一切的重点?他们和我一般大,十七八岁,但我似乎不了解他们。
我寄回明信片,"找张大桌和敞开的窗户",我告诉他们。
"我过得很好,一切顺利,我在做捕鳗鱼的笼子,有了目标一切都很简单"。
夏天在继续,而我再没收到过他们的来信。
只有亚德里安来看我们,他是西塞尔10岁大的弟弟,他到我们这来是为了逃出他那个破碎的家庭,逃避她母亲反复无常的心情,逃避他的姐姐们无休无止的钢琴练习和他父亲的偶尔一次苦森森的探视。西塞尔的父母在经历了27年的婚姻,生下了6和孩子之后,终于屈服于彼此间的憎恨,他们再也无法忍受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为了离他的孩子们近点,她的父亲搬到了几条街之外的一间公寓里。他是个像乔治•派克那样丢了工作的生意人。尽管如此,他是个乐观的人,口袋里总装着一百个赚钱的计划。我和他在酒馆里见过,他不想说些废话或者谈论他的婚姻,他不介意我和她的女儿在河边的一间房子里同居。却和我谈起了他在朝鲜战争里和他做推销员时候的故事。他还谈到他的一个的朋友是如何钻了法律空子,现在却势力显赫甚至被封了爵位。那以后的某一天,他和我提起了奥斯河里的那些鳗鱼,他向我描述了河床上是怎样挤满了鳗鱼,如果我们把这些鳗鱼活着运到伦敦它们就会换回大把大把的钞票。我马上告诉他,我银行里还有80英镑。第二天一早我们买了渔网、绳子、铁圈、和一个用来装鳗鱼的旧水箱。我又用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去做捕鳗的笼子。
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带上我的网、圈和绳子去码头,坐在一根缆桩上干活。捕鳗鱼的笼子是个圆筒形,一端封住,另一端则是一个漏斗状的口。把它沉到河底,鳗鱼就会钻进去吃饵,鳗鱼都是瞎的,它们钻进去就再也逃不到出来了。
渔民都很热情风趣。"下面有很多鳗鱼" ,他们说。
"你会捕到的 但是你可不能指着它们生活,潮水卷走你的网会跟你做这些网的速度一样快。"
"我会用铁加重的",我告诉他们,他们很自然地耸了耸肩。
不过他们还是教给我一种把网绑在铁圈上的更好的方法,他们认为我有权去试试。当渔民回到他们的船里时,我还不想动手,我坐在那儿看着潮水冲刷着淤泥,我并不觉得那些笼子十分要紧,但我相信我们就要发财了。
我希望西塞尔能对捉鳗鱼的事提起点兴趣,我告诉她有人把划艇借给我们夏天用,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们又把床垫抬到桌子上,然后合衣躺下。这时她才开口,我们把手合在一起,她仔细地比较我们手的大小形状。像体育比赛的现场评论员一样,开始了喋喋不休:
"差不多一样大,你的手更厚一点,就这点特别。"
接着她又用拇指量了量我的睫毛, 当然她的比我长,她对我提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那只狗长着长长的白色睫毛。后来她又看了看我鼻子上的雀斑,说起她最小的妹妹曾经说过一次,在她的兄弟姐妹中,谁晒了太阳,会变红,谁又会变成褐色。我们慢慢地脱去衣服,她踢掉她的帆布鞋又开始说起她的烂脚。我闭上眼睛,闻到泥土、水草和尘土穿过了敞开的窗户。没完没了的唠叨——她曾经用来称这样的谈话。当我进入她的时候,我就不在了,我又沉入了自己的幻想,我那快速膨胀的欲望和这会搞大西塞尔肚子的念头重叠在一起。我还不想做父亲,一点也不想。但卵子、精子、染色体、还有羽毛、腮和爪,不停地从我的鸡巴涌出,在一片暗红色的粘液里变形成一个动物,我的幻想,对这一过程的发生无能为力,而当我想到这些,我更快地射了出来。我告诉西塞尔,她取笑我。
"哦 老天",她说。
对我来说,西塞尔就在这个过程里,她就是过程本身和让一切发生的原因。她说过会吃药,但是每个月她至少会忘记两或三回。谁也没提,但我们各自心领神会。我会射在外面,但这很少奏效。当我们从高潮之后的长长的坡道慢慢滑下,在绝望的最后的几秒,我拼命地想出来,但我就像被捉住的鳗鱼,只能在黑暗中孤独地等待,饥饿地吐着白色的泡沫。这一瞬間的不小心,我便把生命丟去喂了这个動物,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是在子宫里还是在外面,我不停地操着西塞尔,喂它更多,一不留神,就把整个生命都都给了它。我注意着西塞尔的反应,女人的一切对我都是未知,我也永远无法知道。我们在西塞尔的绵长的反应里做爱,从血液里获得灼热黏腻的快感,我们变成了那些粘液里动物,我们在粘液里被喂进从窗外涌进的气泡和阳光下的泥滩上升起的水气。我对幻想感到不安,我知道我离不开它了。我问西塞尔怎么看,她咯咯地笑。 无论她在想什么,一定不会有羽毛更不会有腮 。
"那么,你在想什么?"
" 没什么 真没什么"。我推出我的问题 而她又退回到沉默里。
我以为那是我的动物在抓在挠。但当西塞尔在那个下午听见它并开始感到不安,我才意识到她的幻想也被卷了进来。那是从我们的做爱里诞生的声音。当我们完事后躺在那的时候,当我们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沉寂的时候,我们听到了这个声音 。想象中的爪在墙上瞎挠,这样遥远的声音竟让两个人听见。它或许是从墙上某处发出的,但我爬下床把耳朵贴在墙裙板上,声音消失了。我感觉到它在墙的另一面,停止了动作,在黑暗之中等待着。几周里 我们又听见了几次,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我想问亚德里安他怎么看。
"听,在那儿,亚德里安,别说话,你觉得那声音是什么,亚德里安?"
他不耐烦地假装去听,但只是一秒钟,"什么都没有",他喊到。
"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 亚德里安兴奋起来,跳到他姐姐的背上,大喊大叫。
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愿听到,他不想自己被忽略。我把他从西塞尔的背上拖下来,我们滚到床上。"再听一下",我说,我按住他,"又有了"。
他挣脱开跑出房间 ,口中发出警笛的音调。我们听着他渐渐消失在楼梯间里,直到完全听不见。我说," 也许亚德里安真的很怕老鼠。"
"你是说老鼠?"他姐姐说着,把手伸进了我的两腿之间。
到了七月中旬,我们房间不再那么叫人舒服。不自在的感觉在滋长,而且看上去我还不能和西塞尔讨论这个。亚德里安每天都到我们这里来,因为现在是暑假,他无法忍受待在自己的那个家里。我们听见他从四层楼下面咚咚踏着楼梯冲上来。他吵吵嚷嚷地上来了,在我们面前倒立。或者跳到西塞尔的背上向我挑衅,他如此焦虑,担心我们觉得他不好相处,把他赶走,送回家里去。他会这样想是因为他现在一点儿也不能理解他的姐姐。过去她经常和他动拳头。"她是个好拳手",我听说亚德里安曾向他的朋友吹嘘,他过去为她骄傲。但现在,她的姐姐变了,她生气地把他推开,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听她的唱片。她讨厌亚德里安踩了她的裙子,现在她长出了一对像他母亲那样的乳房,也开始像她的母亲那样对他说话。
"快下去,亚德里安,行行好,亚德里安,现在别烦我,过会"
他不敢相信她的姐姐也一样发起了脾气。过了会,他又满怀期待地跑去逗她,他很糟糕地以为一切都还像他父亲离开家以前那样。当他用双臂箍住西塞尔的脖子把她拉倒在床上,他把眼睛转向我,想从我这得到褒奖,他以为我们之间有着默契,两个男人对付一个女孩的默契,但没有褒奖,他想错了。西塞尔从来没想赶走亚德里安,她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但她还是难以忍受。经过一个下午漫长的折磨,她委屈地几乎是哭着跑了出去。亚德里安转向我,不解地抬起眉毛。我想和他谈谈,但他已经发出怪叫朝我扑来。西塞尔从来没有对我谈过她的兄弟。她从不说别人因为她根本什么都不说。有时,当我们听见亚德里安跑上楼梯,她会朝我看看,这时,她那张漂亮嘴唇微微地皱了一下,出卖了她的内心。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叫亚德里安让我们安静会。他见不得我们亲热,这会刺痛他,让他感到难受。当他看见我们中的一个穿过房间奔向另一个的时候,就会闭上嘴,假装嬉闹地在我们之间跑来跑去,妄图把我们诱入另一场游戏。他竭尽全力地模仿我们的蠢样子,好叫我们看到自己有多蠢。最后,他再也忍不住,就拿出机关枪一边扫射着德国兵和楼上的这对情侣,一边跑了出去。但西塞尔和我现在越来越少亲热,平静的生活很难将我们引向它。这不是因为我们开始厌倦,也不是因为我们不能点燃对方的激情,而是时间开始慢慢褪色。是这个房间,它不再独自立于四层楼板之上,再也没有风穿过窗户,只有码头上的闷热。死掉的水母招来成群的苍蝇,追着我们的腋窝疯狂叮咬。苍蝇成群地在我们的食物上盘旋,我们的头发长了,湿漉漉地搭在眼前。食物快要熔化,吃到嘴里变成了河水的味道。我们不再把床垫抬到桌上,最凉爽的地方是地板,但是地板上沾着永远也擦不掉的油腻。西塞尔对他的唱片终于感到厌倦,她的烂脚也从一只传到了另一只,开始发出不好闻的怪味。我们的房间发臭了。我们不说离开是因为我们根本什么都不说。现在,每个晚上我们都会被墙后面抓挠的声音吵醒,更大声,更明显。我们做爱的时候,它就躲在墙后面竖起耳朵。我们很少做爱,我们被一堆垃圾包围了。没有扔掉的牛奶瓶,快要溶化的奶酪,包黄油的纸,酸奶盒和蔫掉的意大利香肠。在这堆垃圾里,亚德里安翻着跟头,嗷嗷怪叫,端着他的机关枪袭击西塞尔。我想写几行诗,关于我的幻想,关于那个动物,但是我写不出,什么都写不下来,一行也没有。我沿着河堤走了很远,走到诺福克的那一片甜菜地里,电线杆,凝固的灰色天空。我还有两个捕鳗鱼的笼子要做,每天我都强迫自己坐下来干活。但是在我们的心里 我已经对它们心生厌恶,我已经不再相信鳗鱼会钻进我的笼子,我也不再想抓住它们,我甚至希望那些鳗鱼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河底冰冷的泥里。我没有放弃是因为西塞尔的父亲,因为我还希望迄今为止付出的钱和时间都能够得到报偿。因为这个,我还不能停下,这比把那些牛奶瓶丢出房间要重要得多。
西塞尔找了份工作,这让我意识到我们和其他人没有两样,他们都有房子,工作和事业,这是所有人的生活,更干净的房子,更好的工作,我们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努力着夫妇。工作地方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工厂,在河对岸。在那儿他们把蔬菜和水果装进罐子。每天10个小时,她都坐在不停转动的传送带旁边那台轰鸣的机器里,她和谁都不说一句话,只管在装进罐子以前,挑出那些烂掉的胡萝卜。第一天,西塞尔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尼龙雨衣,戴着一顶粉色的帽子回了家。我对她说,"你干嘛不脱下来?" 西塞尔耸耸肩,对她来说都一样,坐在房间里,或坐在一间工厂里,在那儿,钢梁上挂着一排喇叭,播放着电台广播,在那儿,四百个女人,一半听广播,一半做着自己的梦,她们的手来来回回就好像是电动的梭子。西塞尔上班的第二天,我乘渡船到河那边的工厂门口等她。刺耳的汽笛声响起,穿透了工厂。有几个女人从那堵没窗的高墙上的一个小铁门里走了出来,其他的小铁门也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女人们从中涌了出来。那是许许多多穿着粉白相间尼龙外套,戴着粉色帽子的女人。我站在一堵矮墙下想找到西塞尔,这件事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就好像如果我没法从这一串沙沙作响的尼龙外套中找到她,我就会失去她,我们会失去彼此,我们的时间毫无价值。越接近工厂的门口人群走得越快。有些人简直是半跑着冲进了人群。女人们一旦学会了跑就完蛋了。其他人也走得尽可能得快。后来我才明白,她们都在赶着回家做晚饭,或者早点回去做家务。下一班的人则往反方向挤进人群。我找不到西塞尔,我快慌了,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但我喊出的每一个字都被人们踏在了脚下。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墙边停下来点了支烟,龇牙朝我笑笑,还是烧你们自己吧。我走较远的一条路回家,走到桥上的时候,我决定不告诉西塞尔我等她下班。因为那样我得解释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慌张。我到家时,她仍坐在床上,还穿着她的那件尼龙外套。帽子扔在了地上。
"你怎么不脱掉那玩意?"我说。
她说,“你刚才在工厂外面? "
我点头。"你看见我在那,为什么不叫我?" ,西塞尔转过头俯身趴在床上。她的外套脏了,有股泥土和机油的味道。她对着枕头说了些什么,我不敢肯定,也不去想。我不去想,我什么都不去想。她的声音渐渐熄灭,我看看这个房间,又沉入了沉默之中。
两天后,星期六的下午,我买了几磅浸了血的牛肺作饵。下午我们用它塞进了那些笼子,然后趁着退潮划到河中央,把这些笼子沉到河底。每七个笼子一组,我们用浮标做上记号。星期天早上四点,西塞尔的父亲来叫我,我们坐着他的货车开到停放借来的小船的地方。我们划船去找到那些浮标,好把笼子拉上来,这是个试验,如果有鳗鱼钻进了网里,我们就要再多弄一些网,捕更多的鳗鱼,每星期把它们运到比林斯各特市场(Billingsgate market 伦敦最大的水产品市场)。我们能发财吗?那是一个昏沉沉刮着大风的早晨,我没有任何预兆,只有瞌睡和持续的勃起。我在货车的暖气里半梦半醒。前一天夜里,好几个小时我都醒着,听着墙后面抓挠的声音。可一旦我下床用一只调羹去敲打墙脚的裙板,它就停下,过了一会它又继续挖掘。现在很清楚了,它在挖一条通先房间的隧道。西塞尔的父亲划船,我寻找记号,要找到它们没我想的那么容易,它们在水里并不是醒目的白色,而是暗淡模糊的影子。我们找到第一个浮标花了大约20分钟。我们把它拉了上来,令我吃惊的是,这么快,那些从杂货店里买回来的干净的绳子已经变得和河边其他的绳子一样地脏,黑黑地挂满了成串的水草。那些网也旧得让人陌生。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们中的一个做的。笼子里有两只螃蟹和一尾很大的鳗鱼。他打开笼子封住的一头,取出螃蟹丢回水里,鳗鱼则扔进了我们带来的塑料桶里。我们把新的牛肺放进笼子里重又沉回水中。我们又花了15分钟找到了另一个笼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在河里又来来回回地划了一个半钟头,没有找到其他的笼子,这时潮水已经涨上来淹没了那些记号。我接过桨把小船划回了岸边。
我们回到西塞尔父住亲的公寓,他给我做了早餐。我们谁都不愿谈那些不见的笼子,我们装作好像只要等到下次退潮我们就能找回它们。但是我们都清楚,它们丢了,被汹涌的潮水冲去了上游或下游,我恐怕再也不会做什么捕鳗鱼的笼子。我的合伙人还对我说,他想和亚德里安过个短暂的假期,他们下午就会出发。去参观军用机场,最后希望能在皇家战争博物馆结束行程。我们一起吃了点煎蛋,熏肉,蘑菇,还喝了点咖啡。西塞尔的父亲又对我说了个主意,一个简单但能挣钱的主意。"虾在这儿不值钱,但是在布鲁塞尔就很贵。我们可以每周运两车去",他轻松乐观,热情得有那么一会儿我相信他的计划能行。我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好的",我说。我许诺我会好好考虑一下"。我搬起装着鳗鱼的桶,西塞尔和我够吃一顿了。我的合伙人和我握手的时候告诉我,杀掉鳗鱼最好的办法是用盐把它埋上,我祝他玩得开心。之后我们道了别,对此事不提一辞,就好像在下一次退潮时,我们中还会有人划回河里去寻找那些笼子。
到了七月中旬,我们房间不再那么叫人舒服。不自在的感觉在滋长,而且看上去我还不能和西塞尔讨论这个。亚德里安每天都到我们这里来,因为现在是暑假,他无法忍受待在自己的那个家里。我们听见他从四层楼下面咚咚踏着楼梯冲上来。他吵吵嚷嚷地上来了,在我们面前倒立。或者跳到西塞尔的背上向我挑衅,他如此焦虑,担心我们觉得他不好相处,把他赶走,送回家里去。他会这样想是因为他现在一点儿也不能理解他的姐姐。过去她经常和他动拳头。"她是个好拳手",我听说亚德里安曾向他的朋友吹嘘,他过去为她骄傲。但现在,她的姐姐变了,她生气地把他推开,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听她的唱片。她讨厌亚德里安踩了她的裙子,现在她长出了一对像他母亲那样的乳房,也开始像她的母亲那样对他说话。
"快下去,亚德里安,行行好,亚德里安,现在别烦我,过会"
他不敢相信她的姐姐也一样发起了脾气。过了会,他又满怀期待地跑去逗她,他很糟糕地以为一切都还像他父亲离开家以前那样。当他用双臂箍住西塞尔的脖子把她拉倒在床上,他把眼睛转向我,想从我这得到褒奖,他以为我们之间有着默契,两个男人对付一个女孩的默契,但没有褒奖,他想错了。西塞尔从来没想赶走亚德里安,她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但她还是难以忍受。经过一个下午漫长的折磨,她委屈地几乎是哭着跑了出去。亚德里安转向我,不解地抬起眉毛。我想和他谈谈,但他已经发出怪叫朝我扑来。西塞尔从来没有对我谈过她的兄弟。她从不说别人因为她根本什么都不说。有时,当我们听见亚德里安跑上楼梯,她会朝我看看,这时,她那张漂亮嘴唇微微地皱了一下,出卖了她的内心。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叫亚德里安让我们安静会。他见不得我们亲热,这会刺痛他,让他感到难受。当他看见我们中的一个穿过房间奔向另一个的时候,就会闭上嘴,假装嬉闹地在我们之间跑来跑去,妄图把我们诱入另一场游戏。他竭尽全力地模仿我们的蠢样子,好叫我们看到自己有多蠢。最后,他再也忍不住,就拿出机关枪一边扫射着德国兵和楼上的这对情侣,一边跑了出去。但西塞尔和我现在越来越少亲热,平静的生活很难将我们引向它。这不是因为我们开始厌倦,也不是因为我们不能点燃对方的激情,而是时间开始慢慢褪色。是这个房间,它不再独自立于四层楼板之上,再也没有风穿过窗户,只有码头上的闷热。死掉的水母招来成群的苍蝇,追着我们的腋窝疯狂叮咬。苍蝇成群地在我们的食物上盘旋,我们的头发长了,湿漉漉地搭在眼前。食物快要熔化,吃到嘴里变成了河水的味道。我们不再把床垫抬到桌上,最凉爽的地方是地板,但是地板上沾着永远也擦不掉的油腻。西塞尔对他的唱片终于感到厌倦,她的烂脚也从一只传到了另一只,开始发出不好闻的怪味。我们的房间发臭了。我们不说离开是因为我们根本什么都不说。现在,每个晚上我们都会被墙后面抓挠的声音吵醒,更大声,更明显。我们做爱的时候,它就躲在墙后面竖起耳朵。我们很少做爱,我们被一堆垃圾包围了。没有扔掉的牛奶瓶,快要溶化的奶酪,包黄油的纸,酸奶盒和蔫掉的意大利香肠。在这堆垃圾里,亚德里安翻着跟头,嗷嗷怪叫,端着他的机关枪袭击西塞尔。我想写几行诗,关于我的幻想,关于那个动物,但是我写不出,什么都写不下来,一行也没有。我沿着河堤走了很远,走到诺福克的那一片甜菜地里,电线杆,凝固的灰色天空。我还有两个捕鳗鱼的笼子要做,每天我都强迫自己坐下来干活。但是在我们的心里 我已经对它们心生厌恶,我已经不再相信鳗鱼会钻进我的笼子,我也不再想抓住它们,我甚至希望那些鳗鱼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河底冰冷的泥里。我没有放弃是因为西塞尔的父亲,因为我还希望迄今为止付出的钱和时间都能够得到报偿。因为这个,我还不能停下,这比把那些牛奶瓶丢出房间要重要得多。
西塞尔找了份工作,这让我意识到我们和其他人没有两样,他们都有房子,工作和事业,这是所有人的生活,更干净的房子,更好的工作,我们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努力着夫妇。工作地方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工厂,在河对岸。在那儿他们把蔬菜和水果装进罐子。每天10个小时,她都坐在不停转动的传送带旁边那台轰鸣的机器里,她和谁都不说一句话,只管在装进罐子以前,挑出那些烂掉的胡萝卜。第一天,西塞尔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尼龙雨衣,戴着一顶粉色的帽子回了家。我对她说,"你干嘛不脱下来?" 西塞尔耸耸肩,对她来说都一样,坐在房间里,或坐在一间工厂里,在那儿,钢梁上挂着一排喇叭,播放着电台广播,在那儿,四百个女人,一半听广播,一半做着自己的梦,她们的手来来回回就好像是电动的梭子。西塞尔上班的第二天,我乘渡船到河那边的工厂门口等她。刺耳的汽笛声响起,穿透了工厂。有几个女人从那堵没窗的高墙上的一个小铁门里走了出来,其他的小铁门也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女人们从中涌了出来。那是许许多多穿着粉白相间尼龙外套,戴着粉色帽子的女人。我站在一堵矮墙下想找到西塞尔,这件事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就好像如果我没法从这一串沙沙作响的尼龙外套中找到她,我就会失去她,我们会失去彼此,我们的时间毫无价值。越接近工厂的门口人群走得越快。有些人简直是半跑着冲进了人群。女人们一旦学会了跑就完蛋了。其他人也走得尽可能得快。后来我才明白,她们都在赶着回家做晚饭,或者早点回去做家务。下一班的人则往反方向挤进人群。我找不到西塞尔,我快慌了,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但我喊出的每一个字都被人们踏在了脚下。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墙边停下来点了支烟,龇牙朝我笑笑,还是烧你们自己吧。我走较远的一条路回家,走到桥上的时候,我决定不告诉西塞尔我等她下班。因为那样我得解释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慌张。我到家时,她仍坐在床上,还穿着她的那件尼龙外套。帽子扔在了地上。
"你怎么不脱掉那玩意?"我说。
她说,“你刚才在工厂外面? "
我点头。"你看见我在那,为什么不叫我?" ,西塞尔转过头俯身趴在床上。
她的外套脏了,有股泥土和机油的味道。她对着枕头说了些什么,我不敢肯定,也不去想。我不去想,我什么都不去想。她的声音渐渐熄灭,我看看这个房间,又沉入了沉默之中。
两天后,星期六的下午,我买了几磅浸了血的牛肺作饵。下午我们用它塞进了那些笼子,然后趁着退潮划到河中央,把这些笼子沉到河底。每七个笼子一组,我们用浮标做上记号。星期天早上四点,西塞尔的父亲来叫我,我们坐着他的货车开到停放借来的小船的地方。我们划船去找到那些浮标,好把笼子拉上来,这是个试验,如果有鳗鱼钻进了网里,我们就要再多弄一些网,捕更多的鳗鱼,每星期把它们运到比林斯各特市场(Billingsgate market 伦敦最大的水产品市场)。我们能发财吗?那是一个昏沉沉刮着大风的早晨,我没有任何预兆,只有瞌睡和持续的勃起。我在货车的暖气里半梦半醒。前一天夜里,好几个小时我都醒着,听着墙后面抓挠的声音。可一旦我下床用一只调羹去敲打墙脚的裙板,它就停下,过了一会它又继续挖掘。现在很清楚了,它在挖一条通先房间的隧道。西塞尔的父亲划船,我寻找记号,要找到它们没我想的那么容易,它们在水里并不是醒目的白色,而是暗淡模糊的影子。我们找到第一个浮标花了大约20分钟。我们把它拉了上来,令我吃惊的是,这么快,那些从杂货店里买回来的干净的绳子已经变得和河边其他的绳子一样地脏,黑黑地挂满了成串的水草。那些网也旧得让人陌生。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们中的一个做的。笼子里有两只螃蟹和一尾很大的鳗鱼。他打开笼子封住的一头,取出螃蟹丢回水里,鳗鱼则扔进了我们带来的塑料桶里。我们把新的牛肺放进笼子里重又沉回水中。我们又花了15分钟找到了另一个笼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在河里又来来回回地划了一个半钟头,没有找到其他的笼子,这时潮水已经涨上来淹没了那些记号。我接过桨把小船划回了岸边。
我们回到西塞尔父亲住的公寓,他给我做了早餐。我们谁都不愿谈那些不见的笼子,我们装作好像只要等到下次退潮我们就能找回它们。但是我们都清楚,它们丢了,被汹涌的潮水冲去了上游或下游,我恐怕再也不会做什么捕鳗鱼的笼子。我的合伙人还对我说,他想和亚德里安过个短暂的假期,他们下午就会出发。去参观军用机场,最后希望能在皇家战争博物馆结束行程。我们一起吃了点煎蛋,熏肉,蘑菇,还喝了点咖啡。西塞尔的父亲又对我说了个主意,一个简单但能挣钱的主意。"虾在这儿不值钱,但是在布鲁塞尔就很贵。我们可以每周运两车去",他轻松乐观,热情得有那么一会儿我相信他的计划能行。我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好的",我说。我许诺我会好好考虑一下"。我搬起装着鳗鱼的桶,西塞尔和我够吃一顿了。我的合伙人和我握手的时候告诉我,杀掉鳗鱼最好的办法是用盐把它埋上,我祝他玩得开心。之后我们道了别,对此事不提一辞,就好像在下一次退潮时,我们中还会有人划回河里去寻找那些笼子。
一星期后我去了那间工厂上班,我没指望回家时西塞尔会醒着,但她正坐在床上,抱着苍白的膝盖。她死死地盯住着房间的一角。
"在那儿",她说。"就在地上那些书的后面"。
我坐在床上脱掉我湿漉漉的鞋子和袜子。"那只老鼠? 你是说你听见了老鼠?"
西塞尔很小声地说,"是只老鼠。我看见它在房间里跑过去,是只老鼠。"
我走到书堆前一脚踢过去,老鼠出来了,我听见它的爪子挠着地板,接着看到它沿着墙一直跑,看上有一只小狗那么大,但那是一只老鼠,一只圆滚滚,很肥的大老鼠,肚子简直要拖到地板上。它顺着墙一直跑到房间的另一头,然后钻到了衣柜的后面。
"快把它赶走",西塞尔用一种让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尖叫起来。
我点点头,但是我简直不敢动,你看,它有那么大。这只老鼠整个夏天都和我们呆在一起,在深深的墙里面不停抓着,打破做爱后的沉寂,打扰我们的好梦。我们对它很熟。我害怕,甚至比西塞尔更怕,我相信这只耗子晓得我们,就像我们晓得它。在这间屋子里面,它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我们知道它现在正躲在衣橱后面。西塞尔又要叫起来,这时我们听见了外面楼梯的动静,熟悉的脚步、机关枪的噪音。这声音救了我。亚德里安像往常那样上来了,他踢开门冲进来,伏低身子,屁股上挂着那把机关枪。他喉咙后面发出的怪声迎面喷了我们一脸,我们赶紧把手指头竖在嘴唇上想让他安静。
"你们死啦 你们两个都死啦",他叫到,接着在屋子里翻起了跟头。西塞尔试图让他安静,她试着把他拉到床上。
"干吗要,嘘~?你们怎么了?" 我们指指衣柜。
"有只耗子",我们告诉他,他立马跪倒在地板上,凝视着那儿。
"一只老鼠?" 他吞了口唾沫。
"天哪,一只大家伙,看看它,天哪。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一块抓住它 "。
我快步跑过房间从火炉上抄起了拨火棍,亚德里安的兴奋好像驱散了我的恐惧。它不过是一只躲在房间里的肥老鼠,抓住它是变成了一件刺激的事。
西塞尔在床上带着哭腔叫起来。"你们要干嘛?"
我觉又得我捏着拨火棍的手软了,这不只是一只普通的老鼠,这也不是件刺激的冒险,我们都明白这一点。亚德里安已经手舞足蹈,
"好,那个,就用那个",亚德里安帮我把书搬到地上,在衣柜的四周围了一堵墙, 中间留个让老鼠能钻过去的豁口。
西塞尔继续问,"你们要干吗?你们要用那个做什么?"
但她不敢下床,搭好了墙,我递给你亚德里安一个衣架让他赶老鼠出来,但西塞尔这时却跳下床冲过来夺我手中的拨火棍。
"把它给我",她哭起来,吊在我高举的手臂上。
就在这时,老鼠从书墙的豁口蹿了出来,笔直地朝我们冲来,我仿佛看见了它已经张开了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我们慌作一团,亚德里安跳上了桌,西塞尔和我则跑回床上。现在我们能好好看看这只老鼠了,它在屋子的中间停了会,然后它又向前冲来,这回我们都看清了,它多肥多壮,它全身发抖,尾巴像只跟屁虫拖在身后。它晓得我们,我想,它想吃我们。我不去看西塞尔。此刻我站在床上,用拨火棍指着它,而她在尖叫。我把拨火棍使劲扔过去,它砸在那只老鼠的尖脑袋前面几英尺的地方。它转身又冲进书堆的豁口。我们听见它的爪子擦着地板,又躲回了衣柜后面,按兵不动。
我拉直了衣架,对折以后又递给亚德里安。他现在老实多了,甚至有点害怕。他的姐姐坐在床上又蜷起她的膝盖。我站在离书墙上那个豁口几尺远的地方,双手紧握拨火棍。我一低头瞥见了苍白的光脚,仿佛看见一只幽灵鼠露出牙齿一口咬下。我想喊,等等,让我穿上鞋。但已经迟了,亚德里安已经把手里的铁丝戳进了衣柜的后面,现在我不敢动。我放低身体,像个击球手。亚德里安爬上了衣柜,把铁丝伸进角落里猛戳。他好像对我喊了句什么,我还没听清,那只发狂的老鼠就已经冲出了豁口,它要冲向我的脚展开复仇,像幽灵鼠一样伸着牙齿蹿了过来。我用两手挥起拨火棍火钳,正好击中了它的腹部,它被打飞起来,飞向房间的另一边,西塞尔的尖叫穿透了她捂着嘴手掌。它撞在墙上,我立刻想到它一定摔断了它的背。它掉在地上,四脚朝天,像一只熟透的果子裂开了。西塞尔仍然捂着嘴,亚德里安在柜子上一动不动,而我则无法动弹,保持着击打的动作,没有人出声。一阵微弱的气味在房间里漫开,暧昧、霉臭,就像西塞尔的经血。亚德里安放了个屁,从恐惧里回过神来,又开始咯咯的笑起来。屁的气味和漫开的老鼠味混合起来。我走上前用拨火棍小心地戳了戳那只老鼠。它滚到一边,从裂开的肚子里,下腹的部位滑出一个半透明紫色的皮囊,里面有五个苍白的蜷曲的形状,它们的膝蜷起来抵着下巴。袋子掉在地上,我看了一会,有一只未出生的老鼠的腿微微颤动着,好像还怀着期待。但它们的母亲已经死了,毫无疑问。
西塞尔被老鼠吓得跪倒在地,亚德里安像个卫兵守在她的身后。不知道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西塞尔拖着她红裙子在地上膝行。她用食指和拇指分开母老鼠的伤口,把皮囊重新塞回母老鼠的肚子,盖上染着血的毛。她仍然膝行了一段,我们始终跟在她的后面。然后她推开水槽里的碟子,洗了手。现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想着要到外面去。西塞尔把那只老鼠包进报纸里,我们带着它下了楼,西塞尔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我把它小心的放了进去。然后我想起了什么,我告诉另外两个人等我一会,我跑上楼,那是我带回来的鳗鱼,它静静地躺在几尺深的水里,有一会儿我以为它也死了,直到拿起水桶时才看见它挪了一下身子。现在我们都松了口气,心头的乌云驱散了,我们走向码头,潮水很快地涨起来了。我走下接近水面的石阶,把鳗鱼倒回了河里。我们看着白光一闪沉入了混黄的水中,消失不见了。亚德里安和我们道别,我以为他会去抱抱他的姐姐,但他犹豫了一会就转身跑掉了,头也不回地喊着什么。我们在他身后大声地祝他过个愉快的假期。回去的路上,西塞尔和我停下来看了看河对岸的那间工厂。她告诉我她要结束在那里的工作。
我们把床垫抬到桌子上,躺在敞开的窗户前,面对面,就像夏天刚刚开始时那样。轻轻的风吹进来,带着遥远秋天的烟尘味,我感到了安宁。
西塞尔说,"下午我们打扫一下房间,然后去散步吧,沿着河堤,一直走一直走"。
我摊开手掌平放在她温暖的腹部,对她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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