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心无旁骛驻守温泉关的希腊步兵被告知2500年后的将来,西方的宪政国家仍会面临和波斯的极权统治打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恐怕不会太感惊讶。
波斯人,或今天我们称的伊朗人,自古以来就在反复出现的自由和专制对抗问题上与西方和亚洲邻国有着不同的看法。就这点而言,伊朗总统内贾德的反美主义标签并不算新鲜,霍梅尼对美国这个“大撒旦”(在政治演讲和火药味十足的周五礼拜等活动中,美国一直被称为“Great Satan”)的刻骨憎恨也是如此。
大流士一世曾将爱奥尼亚(古代地区,在小亚细亚即今天的土耳其西岸临爱琴海一带,公元前8世纪起,有12个希腊重要城市在此地区)的大部分希腊城邦纳入波斯帝国版图,要不是公元前490年雅典人在马拉松战役中阻止了他的野心,希腊大陆也逃不出同样的命运。10年以后,大流士之子薛西斯率海路大军50万经温泉关入侵希腊,只是后来在萨拉米斯(Salamis,塞浦路斯古代城市,位于塞浦路斯东部海岸)和普拉泰亞(Plataia)被雅典-斯巴达联军所摧毁。近期的热门影片《斯巴达300勇士》即以此为背景。
西方人----包括色诺芬(Xenophon, 古希腊历史学家、作家。公元前401年,他以希腊雇佣兵领袖之一的身份,参加了波斯王子小居鲁士与其兄争夺王位的战争。)的一万雇佣兵、斯巴达王阿格西莱(Agesilaos)和亚历山大大帝一直想向阿契美尼德帝国(一个覆盖现今的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埃及和土耳其以北的庞大波斯帝国)寻仇,而到罗马时代,在阿契美尼德帝国衰落很长时间以后,安息王朝(另一个波斯王朝,也叫帕提亚帝国)继续着东西方的冲突,在卡雷战役中摧毁了克拉苏(Crassus)和他的几乎整支罗马军团。继承了安息王朝的萨珊波斯帝国 (the Sassanid Persian Empire) 为了争夺安纳托利亚(Anatolia)和黎凡特(Levant)的控制权也不断和希腊的拜占廷王朝(Byzantine empire)交战,一直到整个帝国被阿拉伯伊斯兰入侵者的浪潮席卷。

伊朗的地理位置也能解释这一地区历史冲突不断的疑问。伊朗不仅是东西方的桥梁,也是俄罗斯和阿拉伯世界的南北交易中心,霍尔木兹海峡海峡目前构成全球石油贸易的瓶颈,但即使是在大航海时代,狭窄的海上通路也总是被伊朗人当作关闭通往附近波斯湾所有入口的手段。
许多评论家基于波斯人和西方漫长的摩擦而严厉批评《斯巴达300勇士》,说影片对波斯人存有偏见,更别提片中其它与历史不符之处。就在伊朗的神权政体突然转向要重新找回它辉煌的“异教”历史时,影片实际上是被当作美国的有害宣传以及妖魔化波斯而在伊朗遭禁。现在伊朗核扩散问题陷入僵局,内贾德总统更指控影片是为美国服务的工具,他显然忘记了他自身和2500年前那个时代的讽刺性联系----当时另一个波斯独裁者视西方民主(指古希腊民主制)为他的天敌。
这里有必要提一下《斯巴达300勇士》所涉及的历史真实情况。关于温泉关战役,即公元前480年希腊人尝试在一个狭窄的隘口延缓波斯人入侵的影片视角,是基于Frank Miller的连环漫画的印象风格呈现,它首先追求娱乐性和视觉冲击力,教育意义只是其次,并用上了不少现代漫画的传统表现手段。例如,在真实的战场上既没有犀牛也没有战象,薛西斯王也远非影片描写的那样庄重威严;但战争的残酷是真实的,而且希腊抵抗者也确实有声称他们是为了一个反抗波斯帝国征服的自由民族的生存而战。《斯巴达300勇士》中的正邪对立不是来自导演Zack Snyder或漫画作者Miller的杜撰,而是直截来自希腊人自己的叙述,他们视自己的社会为一个几乎没什么言论自由或民众认可的王权的对立面。
影片的许多“漫画”的场景也都直接源自历史。当波斯人命令交出武器时斯巴达人敢于用长矛回击说“那就来拿走他们吧“,以及波斯人警告说他们的箭能让太阳也暗淡无光时斯巴达人轻蔑地回应”那么我们在黑暗中也能战斗“,这些均取自古代希罗多德(Herodotus)和普卢塔克(Plutarch)的讲述,他们两人都亲眼目睹斯巴达人的抵抗在希腊防御中所起的关键作用。而影片对叙事过程的印象风格处理也并非稀奇古怪:雅典悲剧在刻画战争时运用了大量创造性手法,每一点都像《斯巴达300勇士》那样富有想象力----面具、男子反串女性角色、咏叹调、赞美诗合唱等等。观众们都能理解剧作家对普遍传说的随意再加工是为了迎合当时的口味,以及对人类的历史沧桑表达看法。
所以《斯巴达300勇士》强调了伊朗和西方长期织就的交错的历史主题。不管公道与否,西方人总是把他们和波斯的关系看作是自由和独裁的对抗,以及独立的公民在温泉关挑战薛西斯属下受强迫的游牧民族。同样的,罗马诗人也把罗马与帕提亚人的战争描绘成具有自由思想的西方步兵迎战狡猾的游牧骑兵——那些骑兵甚至看起来要撤退逃跑时还不忘放箭。
有些人,比如文人爱德华.赛义德(Edward Said,美国当代重要的批评理论家,后殖民批评理论代表人物)就曾宣称在我们古代和现代的史料中,这样的对立被捏合到了一起----结果就成了一种赛义德戏称为“东方主义”的偏见----更多反映的是西方人在价值观上的偏见而非真正的分歧。但要注意的是,古代波斯从没有一个经过民众同意而存在的政权,到现在也没什么改观---只要把这种情况和西方的长期传统----从古希腊城邦制和罗马共和制,到英国大宪章和意大利城邦国家,再到美国的开国元勋做对比的话。如果说我们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的了解大部分来自西方作家的话,这也是准确可信的,因为只有在西方,个人才会有极大的自由去记载和讲述他的所见所思。
宗教,同样也是一个历史的断层。琐罗亚斯德(Zoroaster),比耶稣基督早600年、比穆罕默德早1000年的古波斯教创始人,曾描绘过一个处于毁灭性对抗和宗教信仰支配一切的光明与黑暗相互对立的二元世界----这种观点不完全和后来的什叶派穆斯林(目前伊朗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由什叶派掌握政权的国家)所强调的斗争和殉教的看法相抵触。波斯人,看起来有他们自己的正邪不两立的故事。他们总是根据信徒反对其余所有宗教的情况来包容宗教信仰----缺乏像圣经新约里《登山宝训》和“若有人打汝之右颊,则更以左颊予之”的宽容主义精神。
另一方面,伊朗人也有他们的理由对外国的干涉内政分子和阴谋家变得歇斯底里,我们今天从他们那里听到太多关于30年前的美国大使馆是“间谍窝”,关于1953年英美联合推翻受欢迎的民选总统摩萨台(Mohammad Mosaddeq),以及1941年俄罗斯和美国共同阴谋占领伊朗的说法。
内贾德总统很多表面上的国内号召力源自他所摆出的姿态:他不仅作为一名伊斯兰教徒代表巴勒斯坦人向以色列表明立场,也是一名寻求恢复波斯和什叶派曾拥有的伟大穆斯林传统的领导者。伊朗暗中破坏伊拉克政府、推翻黎巴嫩的民主制度、资助真主党、利用叙利亚来平衡波斯湾地区酋长国间的势力的企图,都和历史上不断变换同盟的做法以及使居鲁士大帝(又称居鲁士二世)拼凑起第一波斯帝国的阴谋别无二致。
因此西方和内贾德治下躁动不安的伊朗之间的冲突就不可避免吗?
这麽说并不准确,因为波斯和西方之间仍会有现实主义卷入其中的时候,就像公元前4世纪历史学家色诺芬相信的,小居鲁士是一个倾向于西方的改革者,他差点把波斯带进希腊世界的民主领域。所以,同样的,具有现代意识的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和改革家摩萨台也曾以和过去不同的方式想让伊朗接纳西方的观点。
内贾德和伊朗的神权政体消失很长时间以后,一个强大和自信的伊朗仍将会继续效仿过去和挑战西方,仍将或友好或不信任西方人----作为以反复无常而闻名的历史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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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2007年3月《美国人》(the American)杂志和《华盛顿时报》(Washington Times)上的文章改编而成。
可向胡佛出版社咨询《21世纪美国政策:新观点》( Foreign Policy for Americ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Alternative Perspectives)一书,编著:Thomas H. Henriksen,订购热线:800.935.2882。或访问胡佛出版社网站www.hooverpres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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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tor Davis Hanson是胡佛研究所Martin and Illie Anderson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他是古典学者和战争史学的专家,定期为《国家观察在线》(National Review Online)和其他多家美国国内外刊物撰稿,已编/著了16本书,其中包括被纽约时报列为畅销书的《屠杀与文化----西方霸权崛起的里程碑战役》(Carnage and Culture: Landmark Battles in the Rise of Western Power)。《独一无二的战争----看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和斯巴达如何相互作战》(A War Like No Other: How the Athenians and Spartans Fought the Peloponnesian War)是他最近完成的著作。2007年美国总统布什授予他美国国家人文科学奖章(National Humanities Med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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